腊月二十七这天,大伯六十大寿明明没请林晚一家,偏偏一个海鲜老板堵到门口,张嘴就要林建国订下的四十箱帝王蟹尾款。
那风刮得厉害,沿海小城一到年根底下,风里都像带着冰碴子。林晚刚从巷口拐回来,手里还拎着给母亲买的降压药,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停了辆小货车,后斗沾着冰霜,车门上印着“老王海鲜”的字样。一个围着脏围裙的男人叉着腰站在门前,一见他回来,立马迎上来。
“你就是林晚吧?”那人嗓门大,带着海边人说话那股直来直去的劲,“可算回来了。你爸林建国订的四十箱帝王蟹,昨晚到港,今天必须给个说法。定金付过了,尾款十一万六,你抓紧结一下。”
林晚怔在原地,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
“您说什么?”
“帝王蟹啊,四十箱,顶级货。”老板皱着眉,把怀里夹着的本子啪地翻开,“我这还有单子。你爸写的地址,你家没错吧?滨海路十七号,收货人写的是你。”
林晚接过本子,低头一看,后背一下凉了。
纸上那几个字,确实是父亲林建国的笔迹。尤其“林晚”两个字,写得有点慢,有点重,像是怕写错了似的。
可问题是,父亲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月。
而且,他活着的时候,最怕花冤枉钱。家里买个电饭锅都得货比三家,母亲嫌冬天冷,想换个厚点的棉被,他都能犹豫半个月。这样一个人,怎么可能一口气订四十箱帝王蟹?
“老板,您是不是弄错了?”林晚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,尽量把话说稳,“我爸已经去世了。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这事。”
老板明显也愣了下,脸上的急躁收了几分:“去世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两个月前,脑溢血,走得很突然。”
老板咂了下嘴,神情里有点意外,也有点为难。他又低头翻了翻那本子,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。可翻来翻去,还是那一页。
“那我也没法子啊。”他叹口气,声音没刚才那么冲了,“货是实打实到我冷库里的,加急走的线,运费贵,成本也高。你爸之前说得明白,赶在腊月二十八前要货,说是有大用。现在人不在了,货总不能烂我手里吧?”
林晚喉咙发紧,半天没接上话。
父亲去世后,家里一直像少了根梁。母亲周秀芬本来身体就不好,这两个月靠药吊着,人瘦了一圈。林晚从深圳赶回来奔丧,工作也辞了,本想着等过完年再说。谁知道年还没到,先砸下来这么大一笔账。
十一万六,不是十一块六。
对他们家来说,这简直像块石头直接从天上砸下来。
老板看他脸色发白,也不好逼得太紧,只能把名片递过去:“这样,我给你两三天工夫。腊月三十前,你要么把钱结了提货,要么我只能按单子处理。定金不退,这你也知道。你再想想,也许你爸留了什么话呢。”
老板一走,巷子里又空了下来,只剩海风从墙缝里钻过去,吹得门口晾衣绳来回拍打。
林晚捏着那张油腻腻的名片,站了好一会儿。
他总觉得这事不对,可又偏偏每一处都对得上。
门还没推开,手机先响了。是母亲发来的语音,声音轻得很,像怕打扰谁似的。
“晚晚,你大伯家明天摆寿酒,刚才你堂哥在群里发消息了。咱们……去不去啊?”
林晚心里一沉,立马点开家族群。
果然,堂哥林峰在群里发了定位和通知,说林建军六十寿宴,明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八,鸿福楼牡丹厅,欢迎各位亲友光临。
下面一水儿的祝福,热闹得很。
就是没人提他们家。
没有@,没有私聊通知,连句客套都没有。
林晚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都有点僵。其实他早该想到的。父亲和大伯林建军那点旧账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小时候他就记得,两家明明是亲兄弟,却跟隔了条河一样。逢年过节勉强见了面,也只是面子上的招呼。奶奶还在的时候,还能坐到一张桌上。奶奶一走,这层薄得像纸的体面也没了。
尤其那次拆迁分房的事后,两家几乎断了来往。
林晚那时还小,不知道细节,只记得那晚父亲喝了很多酒,回来坐在门槛上,眼睛通红,一句话也不说。母亲劝了半天,他才低声挤出一句:“算了,就当我欠他的。”
从那以后,“欠”这个字,像根钉子,扎在父亲心里很多年。
“妈,不去了。”林晚给母亲回电话,“人家没请,咱就别去凑那个不痛快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,母亲才轻轻应了一声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就是……到底是你大伯六十大寿,不去,怕人说闲话。去吧,又怕讨人嫌。”
她说得平平静静,可林晚听着更难受。
母亲这些年就是这样,什么委屈都先往肚子里咽。父亲在时,她还稍微有点依靠。如今父亲没了,她连失落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,生怕给儿子添负担。
“妈,别想这个了,我马上回去。”
回到家,屋里有股白菜炖豆腐的热气,灶台上咕嘟咕嘟响着锅。母亲围着旧围裙站在厨房,见他进门,先接过药,问他冷不冷。她脸色蜡黄,鬓边白头发一下多了不少。
林晚心里更堵了。
他没把帝王蟹的事告诉母亲,只说外头风大,让她少操心。吃过饭,等母亲进屋休息了,他才轻手轻脚进了父亲以前住的小书房。
房间还维持着父亲走之前的样子。
桌上的旧台历停在十月,钢笔扣着帽,旁边还放着半盒降压药。墙角一个掉漆的暖水瓶,床头是看了好多年的收音机。林晚以前总觉得父亲的东西太少,太旧,似乎没什么好翻的。可这会儿真找起来,他才发现,原来一个人活了一辈子,痕迹全堆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他翻抽屉,翻柜子,翻书本夹层。
最后,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个带锁的小铁盒。
他先试了父亲生日,不对。又试了自己的生日,也不对。愣了半晌,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思,输了奶奶的生日。
啪嗒一声,开了。
盒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,最上面是一摞旧汇款单,发黄发脆,收款人全是林建军。时间断断续续,竟然跨了十多年。再下面,是一份老宅拆迁补偿协议复印件,上头白纸黑字写着,林建国自愿放弃部分权益,由林建军统一处理。
最底下,压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。
林晚翻开,第一页上是父亲的字。
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这不是日记,准确说更像记事本。有时候十天半个月写一句,有时候一连记好几页。前面写的是单位里一些零碎事,后来退休了,写的就成了家里收支、母亲吃药情况,还有对他这个儿子的惦记。林晚越往后翻,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父亲从没当面说过这些。
他总是闷着,像个烧不开的水壶,憋得嗡嗡响,也不肯掀盖。
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明显乱了。
腊月二十二那页上写着:
“建军哥六十整寿,我该去。这些年,我嘴上不说,心里一直压着。年轻时那件事,是我拖累了他,后头分房的事,也是我拎不清。哥嘴硬,人也硬,可这些年我知道,他不是一点情分没有。以前妈住院,他拿的钱最多,我心里都记着。晚晚大了,秀芬也老了,不能让他们一直跟着我抬不起头。今年想借寿宴把这事圆一圆。王大海那边货已经定了,四十箱帝王蟹,建军哥爱面子,这东西拿得出手。要是他收了,能让我们一家进门坐席,这口气,我也就能放下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句,写得特别重,钢笔像划破了纸:
“我这一辈子没本事,至少这件事,得办成。”
林晚看到这儿,眼睛一下就模糊了。
原来那四十箱帝王蟹,不是父亲老糊涂了,不是被骗了,也不是一时冲动。
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份体面。
或者说,是他想替这个家挣回来的体面。
林晚坐在父亲那张旧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窗户缝里往里灌冷风,吹得纸页沙沙响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些年父亲总对大伯家那边的事格外在意。别人家红白喜事,父亲表面不去,背后却总让母亲托人把礼带到。堂哥林峰结婚,他明明手头紧,还是塞了厚厚一个红包。连大伯前年住院,父亲都偷偷去医院看过,只是没进病房。
很多事不是不在意,是太在意了,反倒张不开口。
可现在,人没了。
寿宴就在明天。
礼到了,送礼的人却不在了。
这事一下子像根刺,扎得林晚坐不住。要说不怨,也不可能。父亲活着时苦了大半辈子,到头来还想着拿全部积蓄去讨一份亲情。可要说不心酸,更不可能。他太了解父亲了,那是个认死理的人,心里一旦觉得亏欠,就能背一辈子。
第二天一早,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。
林晚谁也没说,揣着那本笔记本出了门,先去了王大海的冷库。
冷库门一拉开,寒气扑得人睁不开眼。成排泡沫箱摞得老高,箱子上贴着进口标签。王大海正在点货,见他来了,把手一揣:“想好了?”
“王老板,这货我认。”林晚说。
王大海挑了挑眉:“那钱呢?”
“钱我凑不齐。”林晚咬了咬牙,实话实说,“但我不会赖账。我今天先给您五万,剩下的我打欠条,半年内还清。还有,我想先拉二十箱走。”
王大海看着他,像在掂量他这话靠不靠谱。
林晚把父亲的笔记本翻到那页,递过去:“您看看吧。我爸订这批货,是为了今天。”
王大海起先还有点不耐烦,看了没两行,神色就变了。他是个粗人,不怎么会掩饰,叹了口气,直接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你爸这人……真是死心眼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我得替他把事办完。”林晚抬头看着他,“二十箱送去鸿福楼,剩下的二十箱您先帮我留着。我想办法。”
王大海沉默一阵,忽然一拍大腿:“行。你这事,我帮一把。尾款先按你说的来,五万给我,剩下的打条子。货我让车给你送。至于剩下那二十箱,先搁我那儿,回头再算。”
林晚鼻子一酸,赶紧道谢。
钱是他东拼西凑拿出来的。父亲留下的存款本就不多,再加上他这几年在外面攒下的一点,全填进去也肉疼。可他没法不去。不是为了大伯家,不是为了争那口气,说到底,是为了父亲。
人活着没办成的事,总得有人替他走完最后一步。
到了鸿福楼门口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大门口挂着红灯笼,电子屏上滚动着“恭祝林建军先生六十大寿”的字样,喜气洋洋。停车场满满当当,来来往往的都是人,提礼盒的,拎酒的,满脸堆笑。
林晚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恍惚。
这热闹,本来和他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楼上牡丹厅门口,林峰正帮着迎客。他穿着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。看见林晚上来,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小晚?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大伯祝寿。”林晚说。
林峰下意识往厅里看了一眼,像怕被谁看见似的,往前拦了半步:“不是,今天这场合……你来之前也该先打个招呼啊。”
“我给谁打招呼?”林晚反问,“群里没请我,私下也没人通知我。我要是再打招呼,不就更显得多余了?”
林峰脸色有点不自然:“你别这么说。家里是忙忘了。”
林晚听笑了,只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:“忙忘了?自家亲弟弟一家都能忙忘,大伯这寿办得够热闹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正要进门的亲戚脚步都慢了,耳朵明显竖起来了。
林峰有点挂不住脸:“小晚,今天我爸生日,你别在门口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林晚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我爸订的二十箱帝王蟹已经在楼下了,是给大伯的寿礼。另外二十箱放在冷库,还没动。今天我来,就是把礼送到,再把我爸的话带到。”
林峰愣住:“什么帝王蟹?”
“林建国订的,四十箱。”林晚一字一句说,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让人下去看。”
气氛一下僵住了。
就在这时,厅里有人喊了一声“建军哥”,大伯林建军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唐装,头发抹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寿星公该有的喜庆,可一看到门口这一幕,笑立马淡了。他目光先落在林晚身上,接着又看向林峰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林峰赶紧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。可还没说完,林晚已经往前一步,开了口。
“大伯,祝您六十大寿,福寿安康。”他说得很清楚,也很平静,“我爸生前给您订了四十箱帝王蟹,昨天到港。今天先送来二十箱给寿宴用,剩下二十箱算年礼。我爸人不在了,这份心意,我替他送。”
林建军眉头一下皱紧:“你说谁订的?”
“我爸,林建国。”
“胡扯。”林建军脱口而出,像根本不信,“他哪来这本事订四十箱帝王蟹?”
林晚心口一堵,却还是把笔记本拿了出来,翻到那页递过去:“他有没有这本事,您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林建军没立刻接,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建国不是刚走吗?”
“还真订了这么大手笔的东西?”
“这是来送礼还是来找场子啊?”
议论声细碎,却句句往人耳朵里钻。
林建军捏着笔记本边角,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林晚差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最后,他把本子合上,嗓子有点发哑。
“东西在哪儿?”
“楼下。”
“林峰。”他转头,声音很沉,“去把货接上来,让后厨赶紧处理。”
林峰还没反应过来:“爸?”
“去!”
林峰只好匆匆下楼。
林建军站在原地,眼神说不出是什么味儿。有点怒,有点堵,还有种别人看不明白的沉重。过了会儿,他才抬眼看向林晚:“你妈呢?”
“在家。”
“让她过来。”
林晚一时没接上话。
林建军别过脸,像有点不自在:“既然来了,就别站门口。进去坐。”
这话不算热乎,可对他们家来说,已经太稀罕了。
林晚走进厅里时,四周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你明明不属于这里,却偏偏被所有人看见了。有人认出他,低声说这是建国家的儿子。有人不认识,就一个劲打量。
他没在意,找了个角落坐下,先给母亲打电话。
母亲一听就慌了:“什么?我去那儿干吗?人家又没请。”
“妈,大伯让您来。您别多想,来就行。我去接您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停,母亲才小声问:“晚晚,你是不是做什么了?”
“没做什么,就是把爸该送的礼送到了。”
林晚说完这句,自己心里都发酸。
半小时后,他把母亲接到了鸿福楼。母亲一路上都不安,手揪着衣角,像做错事的人。可一进厅,看见每桌上端出来的大盘帝王蟹,她一下就明白了。脸色白了白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这是你爸……”
“嗯。”林晚轻声应了。
母亲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抹了把眼角。
宴席很快到了高潮。
每桌都因为那几盘通红的帝王蟹热闹起来。有人夸林建军大手笔,有人说寿宴排场大。也有人偷偷打听,才知道这批货竟然是林建国生前订的,一时间表情都精彩起来。
主桌那边,大伯被人轮番敬酒,脸上挂着笑,可那笑明显不像一开始那么自然了。
酒过三巡,林晚端着杯饮料去了主桌。
“大伯,我敬您。”他说。
林建军看着他,没让他难堪,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。碰杯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“你爸……临走前,没跟你说这事?”
“没有。”林晚如实回答,“他谁都没说。要不是王大海上门催账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催账?”林建军神色一沉。
“尾款还差十一万多。”
这话一出,主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。林峰正夹菜,动作都顿了顿。
林建军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账不用你还。”
林晚一愣:“大伯——”
“我说不用就不用。”林建军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这批货本来就是给我订的,他既然认这个理,我不能让你们背这个账。”
林峰听得皱眉:“爸,这不是小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建军把酒杯搁下,脸色沉下来,“你二叔活着的时候,最怕欠别人。死了还要拿这个堵我,我要是不接,倒显得我真没一点当哥的样子了。”
这话像是在说给别人听,又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林晚喉头发紧,半晌才说:“我已经先垫了五万。”
“回头让林峰给你。”林建军说。
林晚还想推,大伯却不再给他说话机会,转头招呼别人喝酒去了。
母亲坐在旁边那桌,听得一清二楚,眼泪止不住地掉。她赶紧低下头,生怕别人看见。林晚看在眼里,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。
寿宴散得比想象中晚。
宾客陆续走后,大厅总算没那么吵了。林建军站在门口送人,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才慢慢转回身,看向林晚母子。
周秀芬下意识站起来,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秀芬。”林建军第一次叫她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,“这些年……你们受委屈了。”
母亲一下愣住,明显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她赶紧摇头:“没有,没有,大哥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?”林建军苦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“要真过去了,建国也不会憋到现在。”
说完这句,他像忽然老了几岁,整个人都有点塌。过了会儿,他抬头看林晚:“你跟我来一趟。”
两人去了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外头天已经黑透了,玻璃上映出里面暖黄的灯。楼下有人在卸剩下的空箱子,动静不大。
林建军背着手,站了好一阵才开口: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,我跟你爸过不去,是我这个当哥的心狠?”
林晚没说话。
这种时候,说是也不对,说不是也假。
林建军自己倒先笑了,只是那笑里没几分滋味:“你爸这个人,从小就这样,什么都闷着,错也不解释,苦也不解释。年轻那阵子,我跑运输攒了点钱,想着和人合伙盘个仓库。结果你爸替朋友做担保,朋友跑了,债主找到我头上。那时候我刚结婚,你伯母还怀着林峰,我是真被逼急了。后头拆迁分房那事,不是我非要多占,是那会儿我外头欠债,窟窿太大,不拿那笔钱堵不上。你爸也知道,所以他让了。”
林晚听得心里一震。
这些事,父亲从来没提过。
“那您为什么后来一直不理我们家?”他终于问了出来。
林建军看着窗外,半天才说:“不是不理,是不知道怎么理。人一旦把狠话说出口,再回头就难了。何况你爸也倔,我不低头,他也不低头。后来妈在中间撑着,还像个样子。妈一走,这口子就更大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嗓子有点哑。
“我知道他这些年总在补。给我寄钱,给林峰包红包,逢年过节让人带礼。我不是不知道。我就是……咽不下那口气。可今天看见他写的那些,我才知道,这人到死都没把自己放过。”
风吹得窗缝轻响。
林晚站在旁边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原来他以为的那些旧怨,里面还套着更深的事。谁对谁错,年头太久,已经很难掰扯清楚了。到最后,留下来的,不过是两个兄弟谁也不肯先服软,硬生生把日子过生分了。
“你爸订这四十箱蟹,不是为了巴结我。”林建军慢慢说,“他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,也给这个家一个台阶。可惜啊,他这人,什么都赶在最后一步。”
林晚眼睛发热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回去那晚,母亲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。到家坐下,才轻声开口:“你爸要是知道今天这样,心里也该放下了。”
林晚把外套挂好,去厨房烧了壶热水,听见这话,动作顿了顿。
“妈,您怨爸吗?”
母亲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盒还没拆开的寿桃点心,想了很久,才摇头:“怨什么呢。他这一辈子,就是太要脸,也太重情。说白了,苦都苦在心上了。别人看着他窝囊,我知道,他是放不下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在林晚心里。
第二天一早,林峰果然把钱送了过来。除了林晚垫出去的五万,还有一张结清尾款的单子。人站在门口,神情多少有点尴尬。
“小晚,昨天人多,有些话不方便说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其实我爸这些年提起二叔,也不是一点念头没有。就是他们那一辈人,死犟,谁都不肯松口。”
林晚把钱接过来,只说了句:“我知道。”
林峰顿了顿,又说:“我爸让你有空带二婶过去坐坐。不是客套,是真的。”
这话要放在以前,林晚根本不敢想。
送走林峰,母亲坐在沙发上,一遍一遍数那叠钱,数着数着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她知道,这笔钱背后压着的,是父亲临终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。
剩下那二十箱帝王蟹,王大海帮着林晚处理了大半。留了几只过年,其余卖给了几家酒楼和熟客,虽然折了些价,好歹没砸手里。王大海这人嘴碎,办事却敞亮,忙前忙后还不忘感慨:“你爸这回算是办了件大事。说真的,这年头愿意为一口亲情把老底掏干净的人,不多了。”
除夕那晚,家里还是只有母子俩。
桌上菜不多,一盘白灼虾,一碗红烧肉,一锅炖鸡,还有一只清蒸帝王蟹。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,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。母亲剥着蟹腿,忽然说:“你爸以前总说,等哪天家里宽裕了,咱也买一回大的海鲜,痛痛快快吃一顿。结果他自己倒舍不得。”
林晚听得心口发酸,低头把蟹肉都剥进母亲碗里。
父亲活着的时候,没吃过几回好的。可临走前,却舍得一口气订下四十箱最贵的帝王蟹。
有些人对自己抠得要命,对家人和亲情,却能豁出去全部。
年初一早上,门铃响了。
林晚开门一看,竟然是林建军和伯母。大伯手里拎着两箱年礼,神色还是那副不太自在的样子,倒是伯母先笑了笑:“怎么,不请我们进去?”
母亲听见声音赶紧出来,一下就愣住了。
这是两家这么多年头一回,真正意义上互相登门。
屋子不大,沙发也旧,可人坐下来了,那股多年没来往的生分劲,反而慢慢淡了。大伯先是问了问母亲身体,又问林晚年后什么打算。听说他还想回深圳,大伯皱了下眉:“要是外头不顺,就回来。家里总归有口饭吃。”
他说得还是硬邦邦的,可林晚听得出来,这是关心。
母亲端着茶杯,手都在抖,眼眶一直红着。她大概也没想到,丈夫活着没等来的和解,竟然是在他走后才慢慢落下来。
临走时,林建军站在门口,沉默了会儿,忽然说:“建国那本笔记本,你收好。以后别让你妈看太多,看了伤心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还有,”大伯又补了一句,“等清明的时候,俺也去看看他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下楼,像怕自己再多留一秒,脸上的神情就绷不住。
日子往后走,表面看似没多大变化,实际上已经不一样了。
母亲偶尔会接到大伯家打来的电话,问问身体,问问缺不缺药。林峰也会在群里主动@林晚,问他一些小事。那种隔了很多年的生疏,没法一下子全消掉,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。
过了正月十五,林晚准备回深圳。
临走前,他又去了一趟父亲墓前。海边公墓风很大,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。他蹲在墓碑前,把父亲生前爱抽的烟放了一包,又把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抄在纸上,烧给了他。
火苗卷起来的时候,林晚盯着那几个字,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父亲这一辈子,活得不算顺,甚至有点憋屈。可他最后那点执念,却硬是替这个家推开了一扇关了多年的门。代价很大,过程也不好看,可门到底是开了。
这世上很多亲情就是这样,平时谁都不肯先低头,等真有人走了,活着的人才突然发现,那些年较的劲、攒的怨,其实也没那么值钱。
风吹过来,林晚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爸,”他在心里轻轻说,“事我给您办完了。您放心吧。”
回深圳那天,大伯和林峰都来送了。母亲站在站台边抹眼泪,大伯在一旁训她:“孩子出去挣钱是正事,哭什么。”嘴上这么说,自己却把一个厚信封悄悄塞进林晚包里。
上车后林晚打开一看,里面除了两万块钱,还有一张纸条,字写得很大,很硬,像怕别人认不出是谁写的。
“别学你爸,有事说话。家里还有人。”
列车开动的时候,窗外的人影慢慢往后退。
母亲还在挥手,大伯站得直直的,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些。他没挥手,只是一直看着车厢。
林晚收起纸条,靠在座椅上,眼眶一点点热了。
有些裂缝不会彻底消失,有些遗憾也补不圆。可人活着,总得往前走。父亲没等到的那句和解,没坐稳的那张寿宴席,没说完的那些心里话,最后都落在了这四十箱帝王蟹上,落在了他这个儿子身上。
说到底,帝王蟹值多少钱,不是最要紧的。
最要紧的是,一个沉默了半辈子的男人,终于在生命尽头,用他最笨也最重的一种方式,替家人敲了敲那扇门。
而门里的人,终究还是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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